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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心一意的博客

白雪阳春传雅曲,高山流水遇知音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梦里花落知多少  

2011-10-29 22:05:34|  分类: 情感天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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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蒙在《新疆精灵》里,写了一个女孩子爱上了一个男子,在遭到全家人反对时,仍执意相随,舍弃父母家人和正式工作,远赴他乡嫁给了他。这样天崩地裂的爱情却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尾,经济上的困窘导致感情日益苍白,闹得一地鸡毛,颓然而终。这段描写很像一个《警世通言》里的故事,可以引出一番语重心长的训诫,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啊!然而,王蒙却说,虽然他也为这个故事的结尾感到难过,但还是相信,这个女孩子一定得到过别人所无法想象的快乐。王蒙这话说得敦厚。那些貌似善良的关心、同情与训诫,从根本上否定了女孩子的爱情,好像她一路走来,只是为了证明这是一个错误,伪善的嘴脸背后,是不道德的正中下怀。王蒙这话说得也智慧,事物有两面,都说爬得高摔得重,侧重于强调摔下来的痛苦,可是,那些一辈子伏在低处的人,永远不可能了解在高处的快乐,只能在人家摔下来之后幸灾乐祸。我们恐怕是太缺乏安全感了,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“一开怀就怕受伤害”,“开怀”是过程,“受伤害”是结果。我们往往把结果放在过程之上,而从根本上来说,人生是没有结果的,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过程。

假如仅仅看结果,我们会自然地想起《诗经》里的《卫风·氓》:“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。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。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。乘彼垣,以望复关。不见复关,泣涕涟涟。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。尔卜尔筮,体无咎言。以尔车来,以我贿迁。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;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。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。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。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。三岁为妇,靡室劳矣;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。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。兄弟不知,其笑矣。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及尔偕老,老使我怨。淇则有岸,隰则有泮。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”这是一首悲伤的诗。读了这首诗后,朱熹曾冷笑地说:“此淫妇为人所弃,而自叙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。”方玉润算是温厚一些,说“为弃妇所做也”,又说她“未免为情所累,以致一误再误,至于不可说”,他同样认为,这是一首悔恨之作。悔恨当然有,但不只是悔恨,细细碎碎的小甜蜜载浮载沉,在他情断义绝之后,她仍然不能改变那段记忆的底色,些许惘然如指间漏下的沙,覆盖于其上,绰约而漫漶。

初看这个“氓”字,会自然地想到“流氓”,先入为主的印象很容易让人把“氓”打入不道德的人之中,事实上他也不是很道德。字典上对“氓”的解释是,“外来之民”。远古的农业社会,人们轻易不会离开一块土地,移民的原因多是出于不得已,例如遇到天灾人祸了。移民造成各色人不断地被稀释和勾兑,但共同的命运,亦使他们的性格里有一些相似的气质。直面苦难使他们彪悍,求生本能又使他们狡黠,他们有时醉生梦死,有时生机勃勃,极端利己因此常常全无原则可言,大多数属于多血质者,极端尊重自己的欲望。流离失所的生涯,惯看离别与覆灭,知道没有天长地久可以去期待,更在乎抓住现实眼下。于是,私奔事件层出不穷,形成了花自漂零水自流的局面。

《氓》里的这个男子就很主动、很生猛。“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”写的是他笑嘻嘻地来到集市上,以换丝的名义,来找吟诗的女子纠缠。有学者说,这几句诗体现了“氓”狡狯的德行,当然也透露出一种惆怅的甜蜜。他的那点小伎俩,小滑头,可能也是他与她心照不宣的秘密,是开在他们心头半明半昧的花朵。这里的“谋”字用得好,他们纠缠的、撒娇的、无赖相的、贼兮兮的举动,有点像《红楼梦》说宝玉在凤姐面前,“扭股儿糖似的”。那时宝玉还小,倚小卖小,“氓”虽然是成年人了,但是爱情能够把人变小,再成熟的男人,在爱人面前,也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。而女人如果爱他的话,一定会心动于他那份孩子气。不过,他“谋”的那事儿,可不是孩子气的,诗里没有明说,结合上下文可以看出,他“谋”的就是“婚前性行为”。道德家和女权主义者对于“氓”的批判多是基于这件事,所谓始乱终弃,但是对于彼时彼地恋爱中的女人来说,可能是另外一回事。

《故事会》曾载过这样一个故事,说的是一对男女恋爱很久了,还没有“实质性”进展,有一天,女人对男人说:“我听说一个男人的手臂,正好跟一个女人的腰围一样长。”男人很实在地回答:“是吗?可惜我没有带尺子。”这个笑话性的故事说明一个问题,女人开始是不喜欢男人动手动脚的,但情感发展到一定程度时,如果她喜欢的男人老是不动手动脚的话,那她心里也会不踏实起来。他不“谋”,会让她猜测他是不是对自己没有感觉,所以没有欲望。女人难免会觉得一个过于规矩的男人,是有些无趣的。因此《氓》里的她愿意他有所求,但这不意味着她就一定会答应,女人喜欢的就是被“谋”的那个感觉,就像余华曾笑言,“电话可以不接,但铃声不能不响”。现在铃声响了,她没接,她还是理性地“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”,而不是“舒而脱脱兮,无感我兮,无使也吠”。“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”,她只是个普通的等待爱的女孩,而不是敢爱敢恨的奇女子,即使心泛涟漪,仍然坚持某种日常的程序,当他像个孩子那样因为被拒绝而愠怒起来时,她却像个小母亲那样,婉转温柔地为他指明方向:“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。”在秋天到来之前,她保持着一个等待者的姿态,“乘彼垣,以望复关。不见复关,泣涕涟涟。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。”她登上那高高的城墙,眺望他的车子,不见他的车子,她泪水涟涟,看见他的车子,她才能够载笑载言。原以为她等待的是一次约会,行文至此忽然怀疑,她等待的,莫非是他派遣来的“良媒”,她装作不留心地一次次登墙窥望,身边的那些人,她的亲人或是女友,谁能够从她骤阴骤晴的表情上,感觉到隐隐的车轮声?一切正在有序进行中,媒妁,占卜,这些在外人看来繁琐而无聊的事,正是构成一个女人的幸福的重要环节,回忆起来也有被刺痛的欢喜吧。而当时一切多么顺利,像是一首华丽的华尔兹,滑到了最关键的时刻:“以尔车来,以我贿迁。”

少年时听新疆民歌里唱的:“带上你的妹妹,带上你的嫁妆,坐着那马车来。”竟觉得这个男的好过分,既惦记人家的妹妹,又惦记人家的嫁妆;长大后才懂得这是男女戏谑之词,不必太严肃。不过,女人对于嫁妆是看得严肃的,我八十多岁的姥姥回忆往事,总不忘提及她的嫁妆里那一摞“细瓷小碗”,那不起眼的小物件上,凝聚着她对未来最美好的设想。我不知道《氓》里这个女子的嫁妆里都有哪些内容,当然没有细瓷小碗,也没有绫罗绸缎,可能不过是些普通家什,同样有她旖旎的情思。她怀着梦想,并朝着橙红色的梦想奔去,婚后她遇到了什么,诗里还没做介绍,就先来了一段感慨: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;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。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”传说中的桑葚有酒意,食之会醉,爱情也是如此,会让人不知不觉沦陷其中。不过,男人陷入之后,仍然可以脱离,而女人一旦陷入爱情,便是万劫不复了。朋友们可能都经历过这样的事,上中学时也背过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也记得老师说这是千古名篇,但却觉得与我们有隔,情感字句都不恳切,如同面对泛泛之交,也说也笑,只求敷衍得过就行了。一直到读了《氓》的这几句,才对《诗经》有了大兴趣,才像见到了知己,能够心意相通了,原来早在《诗经》时代,就有人发现了男女之间的秘密,发现了男人爱情之短暂、女人爱情之绵长。现在,即使跨越了千年的时光,山河社会早就面目全非,而人性却并没有太大的不同。

当然,并非男人来自火星,女人来自金星,也不是因为男人是野生动物,女人是巢居动物,农耕社会对于体力的要求使得女人自然处于弱势,她纤弱的手臂无法征服世界,就只有征服男人这一条路可以走。她孤注一掷,只有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上面,不能失败,不可回头,看上去好像是一往情深死矢靡他,实则生存处境使然。男人没有这一道镣铐,他的天地无限宽广,梁山伯那样的情种原本是异类,所以男人这个群体总以花心的形象出现。我们现在要说的不是为何“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”,当《氓》里面这个女人沉痛地说出这番话,我感到了她对男人的原谅,她把他的薄情视为人性中的共性,而不是他的特别恶劣,面对着那样坚固的规律,他作为区区个体,又有什么办法呢?

孔子说《诗经》“温柔敦厚,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”,不能落到每一首上面去,《硕鼠》就很怒,《黄裳》就很忧伤,唯有这首《氓》是真的“温柔敦厚”,在讲述之前,就预先地理解了一切,原谅了一切。让我们来看看,《氓》里的女人为男人到底干了些什么?“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。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。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三岁为妇,靡室劳矣;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。”这真像陈建斌、徐帆演的那部《结婚十年》,女人嫁给一穷二白的男人,胼手胼足,为他操持家业,家境渐渐好起来,他却移情别恋,爱上了别的女人。看到那个男人的薄情嘴脸,亦有习惯性的义愤,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,让他那种多血质的男人,一生老实地守住一个女人,恐怕有点困难。陈建斌饰演的男人,跟“氓”挺像,冲动、激情、孩子气,荷尔蒙分泌旺盛,并因此性感,正是这些,使得女人对他死心塌地,但也正是这些,使得他不大可能对女人从一而终,他们都不是能管得住自己的人。不同的是,现代社会里,女人还有自己的空间,可以慢慢舔伤口;春秋时候的女人,只有夫家与娘家,人多嘴杂的大家庭里,隐藏自己的悲伤是多么困难的事,当不知情的兄弟还拿她取笑,她心中惨伤,无法言说。

《诗经》里几次写到大家庭里立足的不易,我能够想象那状况,人数太多,摊薄了有限的亲情,增加了竞争的压力,便是至亲手足,也不免勾心斗角,在这样的环境里,无论是为自尊计,还是自我保护的本能,都让女人无法放下身段,扮演一个彻底的弃妇。《氓》里面这个女人在耿耿长夜,躬身自悼,连一个哭的地方都找不到,这才是人生里的大惨伤。在无从进退的困境里,她又想起他当年曾说,要与她白头偕老,言犹在耳,却只能增加她的哀怨。再进一步追溯到少年时代,总角时候便已经相亲相爱。我们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青梅竹马,那时他们立下遥远的誓言,说是永不改变。唉,梦里花落知多少,无论是她还是他,大概都没想到,他们还会有这样的一天。女人徒劳的追忆真让人伤感,《氓》里这个女子的叙述,是一个强作遮挽的手势,是淹没于黑暗之前的一束火花,是清绝的雪野上一声声回响,闪烁之际,令人鼻酸。(摘自《诗经往事(爱在荒烟蔓草的年代)》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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