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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心一意的博客

白雪阳春传雅曲,高山流水遇知音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忆谢晋拍《芙蓉镇》(摘编)  

2011-07-26 21:52:36|  分类: 人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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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江畔渡口,李国香、司机和她的吉普车准备渡江离开芙蓉镇,巧遇刚平反出狱、乘渡轮回芙蓉镇的秦书田(22岁姜文的老年妆造型)。

    司机小高:李主任,上车吧。

    李国香:(感慨地)一切都过去了。也许我还能帮你什么忙。

    秦书田:我看,你还没成家呢吧?

    李国香:(尴尬)我这就到省里去结婚。

    秦书田:(劝诫)哦,好。安安静静成个家,学着过点老百姓的日子,别总想着跟他们过不去。他们的日子,也容易,也~不容易啊。

    最后一句台词,姜文念得有节奏,有层次。他把一截烟蒂扔进江里,背上铺盖,拎起装有搪瓷脸盆等杂什的网线兜,往10年前家的方向去。

    莲叶田田,配乐响起,张家界民歌《韭菜开花》:“韭菜开花哎细茸茸,有心恋郎啊不怕穷,只要两人哎情意好,冷水泡茶慢慢浓啊。”在谢晋导演擅长的“煽情”里,一家三口抱在一起。

    以上就是电影《芙蓉镇》中的一组镜头。有人说,这部电影的前因后果、角角落落足够崔永元做几集《电影传奇》。

    其实,谢晋拍《芙蓉镇》还是陈荒煤钦点的。据说,当时有好几家电影厂都改编了古华的同名小说,但古华都不太满意。古华就去找当时的文化部副部长陈荒煤,想请他出面干预一下,没想到陈荒煤一看本子便说:“这个戏该给谢晋拍。”于是,谢晋便走马上任,当上了上影厂拍电影《芙蓉镇》的导演。谢晋原来拍电影的编剧基本上是老搭档李准,但拍完《牧马人》后,李准身体一直不好,难以就任。谢晋只好另外找人。那是1985年,他把当时写批评文章挺多的李陀、阿城他们请到长沙开了个“挑刺”会,想把这个电影的剧本跟前卫思潮做个对接。当时,谢晋之所以请阿城,一是喜欢他的小说,像《棋王》;二是阿城新锐的文学观念,他是有所动的;三是与钟惦—(阿城父亲)是老朋友,钟惦—曾经给谢晋写过好几封信,就《芙蓉镇》的改编提出看法。一开始,谢晋感觉把握不准王秋赦这个人物,钟惦—就说:“一个典型的中国的流氓无产者。巴尔扎克许多小说里就有革命的流氓无产者形象。”

谢晋对《芙蓉镇》演员的挑选倒是胸有成竹的,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,但对女主角的确定,却传出了谢晋和刘晓庆不一致的说法,譬如4封电报。这个电报的事很有意思,对这件事知情的人有好几个,但后来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。有人把他们的说法拼拢来,便成了这样的:谢晋当时已经带剧组到了王村,刘晓庆还在美国办影展。谢晋后来就跟她联系:“你如果档期有问题,我这边就要换人了。”刘晓庆马上就发回一封电报,不是4封,但这封电报中竟连用了4个“非常”:“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演这个角色。”可惜的是,这封电报后来一直找不到了。实际上,《芙蓉镇》的男女主角在长沙那个会上就初定了:刘晓庆和姜文。那个会,香港南方影业公司董事长许敦乐和谢晋的老朋友许鞍华也来了。当时就已经考虑到市场,想做海外发行,而刘晓庆当时已经拍了李翰祥的《火烧圆明园》、《垂帘听政》,在海外华人中有一定的影响。而姜文却不同,他当时刚从中戏毕业。之所以选他,是因为谢晋早就盯上他了。谢晋常去中戏转,就听说过姜文表演突出。等到姜文跟潘虹拍了《末代皇后》,谢晋就彻底看中他了,觉得他是很有能量的演员,并认为姜文跟当年的于是之非常像。这个像,可能是指个性、气质吧。副导演伍珍年说过这件事。她受命去找姜文,问他“谢导的片子你看过吗?”他回答说没看过。又问:“哎,那谢导最近拍的那个什么什么你看过吗?”他又是一句没看过,摆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伍珍年回来后有点气愤地向谢晋作了汇报,谢晋听了后却一点也不气,反而还哈哈大笑地说:“当年的于是之就是这德性。”刘晓庆后来在《自白录》中也说,谢晋最初把姜文介绍给她,用的是“中戏的尖子,五分里的五分”;“谢晋十分爱才,看得出来他非常欣赏姜文”。而人艺的于是之、林连琨是姜文的神。姜文后来跟刘晓庆切磋戏的过程中,一遍又一遍讲人艺、讲这些老辈人的名字。当年《大众电影》有篇写姜文的报道,刘晓庆的一个朋友看了说:“吹牛吧,看了17遍《茶馆》?”刘晓庆说,“27遍都有了,我们刚又去看了一遍。”

    当初看《芙蓉镇》,对李国香这个角色直起鸡皮疙瘩,但是难忘。扮演李国香的演员徐松子当时真是不容易。有一点她讲得特别好,她说谢晋的一个重要创作观念就是让演员把戏中关系带到生活中去,这是他的一个重要手段。她当时面对的刘晓庆是大明星,姜文也有点名气,所以,她平时就得努力培养一种气场,在气势上压倒他们,因为这两个人是她的专政对象。今天再看李国香这个人物,可能会觉得有点夸张,但演员当时那样处理是准确的,表演是有时代性的。

    刘晓庆也对《芙蓉镇》记下这样一些字句:“组里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我们越来越默契,越来越亲密。在王村,影片质量是第一位的,男女主角关系好是大家求之不得的事。”心明眼亮的谢晋在导演时,充分利用了这一点。剧中,姜文要单独配一句“活下去,像牲口一样活下去!”的画外音,配音开始时,谢晋在姜文耳边轻轻说:“想想晓庆,想想她平时的样子!”结果是,这句话配得非常动人心弦。谢晋晚年常说:“现在,我们这种摄制组、这种表演,没有了。”确实,今天电影中的爱恨情仇已有更丰富的表现形式,但谢晋所说的这种不依赖小聪明、灵感而实打实推敲、琢磨的表演,也确实罕见了。

    《芙蓉镇》中有两对男女感情戏。对此,具有不同文化理念的人产生了不同的看法。2006年在林肯中心办中国电影回顾展的时候,就有老外提出过:“都是人,为什么李国香和王秋赦的情欲要那样去表现?是不是脸谱化了?”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别。人物脸谱化是中国戏曲美学的重要特点。中国电影虽从西方来,但从《定军山》起,便开始天然地具有民间文艺的基因了。中国戏曲中的人物角色是分五行的: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。在谢晋的心目中,也是根据演员的特点分行的:像祝希娟,就是一个刀马旦的形象;陈冲、张瑜,相当于花旦;而演李国香的演员,类似于彩旦,是让观众戏谑的。男演员王心刚、刘琼,就是小生的形象。谢晋选演员,大体基于这个脸谱。像张光北,在《高山下的花环》选人时,是赵蒙生的候选人。谢晋当时曾对他说:“你长得太漂亮了。”但记下他了。到《芙蓉镇》选角时,谢晋觉得他适合演黎满庚。

    谢晋当年拍《芙蓉镇》,真是做到了精益求精、一丝不苟。仅找外景就花了很大力气,费了老鼻子劲,曾跑了7000多公里路。找景的依据是小说里的场景:江边、渡口、蜿蜒的小街、吊脚楼、墟场、乡公所。谢晋也问过古华,到底有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一个现成的地方,古华说湘西到处都是。因此,谢晋派摄影师卢俊福和美工金绮纷先去古华的老家,但那里不理想。后来,谢晋发狠了,要求卢俊福和金绮纷对湘西14个县100多个乡,要像篦头一样一个不落地翻一遍。卢俊福跟金绮纷苦得不得了,跑了7000多公里,这个距离相当于横渡太平洋。后来找到了王村,现在改名叫芙蓉镇了。有人说,姜文拍《太阳照常升起》时运红土、鹅卵石什么的,有点像谢晋当年在芙蓉镇的工程。其实,姜文做的差远了,芙蓉镇的那个工程要浩大得多。《芙蓉镇》的外景戏是在王村拍的,但内景全是在上影厂摄影棚搭的,毕竟当地的灯光、技术条件达不到要求。谢晋当时看中一幢房子,买下来,整个儿拆下来运回上海,再搭起来,材料就运了好几车。王秋赦的那个吊脚楼是在另外一个地方找的,好像花了3000块钱买的,拆了拉到王村搭在水边。结尾时王秋赦疯了,那个楼也坍水里了,是用两艘机动船用钢丝牵着,然后一拉,楼倒,两边架好机位同时拍。还有场戏在上影厂摄影棚胡玉音那个院子里拍,铺地的石料不够,美工师就用泡沫做了几条,上好颜色其实也看不出来。谢晋进棚,一眼就看出来了,说美工师“拆烂污”。美工师是一个女同志,她只好满上海找石板,后来跑到龙华庙,那里正在翻修,总算买到两块石料。唉,今天电影里有多少穿帮镜头哟?!谢晋原本还想去凤凰,那里吊脚楼之类的景比较多,但经费不够,搬场太花钱了,就没去了。

    《芙蓉镇》是1985年拍的,总共只花了50万元。那时候,演员省钱。《芙蓉镇》演员人均片酬800块,男一号女一号可能稍多点。这800块里,要扣100块的税,到手就是700块。除了片酬,当时演员还可以拿两份补贴,一个叫床板费,每人每天5块;一个是餐费,每人每天4块,加起来每天就是9块钱。拍片六七个月,主要角色也不可能天天都在,按5个月算,总共可以拿到2050元。当然,这比当时老百姓的工薪要强多了。当时已经涨过工资了,上海一个普通工人每个月大概只有四五十块钱。

有人说,谢晋蛮神的,他到一个地方,就能改变一个地方。王村被他改造成了芙蓉镇,芙蓉镇现在是旅游小镇了,到处是米豆腐,挂刘晓庆招牌;横店现在成了影视基地;还有拍《清寺钟声》的郭亮村,后来于本正在那儿拍了《走出地平线》,冯小宁在那儿拍了《举起手来》,影视剧拍了有100多次。它在大山里面,本来是个很偏僻的村子啊。

想着,想着,谢晋那个爱把手插在裤兜里、朗声大笑、元气充沛的老头分明就站在眼前啦。(摘自2008年《南方人物周刊 》)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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